不慌张的人生。

①“杨氏姜糖作坊”的小后代。 ②颇有二三十年代水边驿站的意境遗风。凤凰的家庭旅馆成了新风景。

　③新漆桌椅当街晾晒。 ④人声渐灭，痕迹依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与强烈引力。古街口广场。

文／本报记者 邹容 图／赵旭如

　　在一座临水的湘西边城，用另类视觉发现的四个另类场景；以日常生活获得的一次个人体验。

    很多人都不知道“凤凰”最早的名字。

　　虹桥边上，靠新城的一侧，有家很小的门面，挂了一个简陋的招牌，“镇 小吃”。

　　“镇 ”就是这座湘西边城的前称。

　　200多年前的地图，甚至追溯到先秦，用的都是这两个字。后来，清朝在此屯军，才改称“凤凰”。

　　一个路边饮食店，黑乎乎的，随手就将千年历史挑挂在门前，那种感觉，让人吓了一跳。

　　这一天是2002年9月14日。秋天。风吹过沱江，微凉。

入城的N种路径

　　据《凤凰县志》记载，“凤凰之名因山受”。说“县城以西五十里有山，处于群峰之中，形状若鸟，昂首展尾”，“凤凰”县名即由此而得。

　　“凤凰”如今名气很大。

　　周末，满街都是湖南口音，尤以长、株、潭为最；“五一”、“十一”的时候，则以外省话为主，天南地北都有。

　　追其因由，有两个流传颇广的“民间依据”，一是沈从文的“翠翠”与他那一系列湘西散文。岁月越长久，其文字光芒越是熠熠发亮，魅力难挡；

　　二是一个叫艾黎士的法国人，“见过世面”，走过很多地方，偏偏停在这里啧啧称叹，说它是“中国最美的两个小城之一”。

　　来凤凰的人，各怀心思。大多是“循声名而来”。

　　其实，自驾车的话，可选择黄昏或深夜入城，不论天气，美妙处皆不可言说。如乘坐火车，从长沙出发，抵达凤凰的时间一般都在上午了。此时，遇雨或天阴，都不算坏事，比较可怕的是干燥的晴天———入南华门，为凤凰新城区，噪音大，灰尘多，且与国内千万个小县城的布局无异。

　　强忍5分钟，穿过新城，到沱江古街，格局气氛，立即泾渭分明。

　　沱江古街，青石板铺砌，街宽3米，全长3000米，自道门口向西，经东正街、回龙阁、接官亭至沈从文墓地，紧沿沱江而上。据说，此街成于元明时期，现在保存的是清式格局。

　　1949年以前，沱江古街是繁华商业街。临街双侧，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1949年以后，凤凰至贵州铜仁公路修通，商业迁移，店铺就变成了民居，多有保存。

　　如今，古街东正街段再次成为“民族民间工艺品”集散地。凤凰城几位在联合国“挂了号”的民间工艺大师，如“扎染”张桂英、“蜡染”熊承早等，都有店面在此。

　　古城“以沱江古街为中轴，连接无数小巷，沟通全城”。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巷口，都是一个选择，都能完整游走凤凰“体内”。

　 东门长青客栈

    凤凰原有一圈周长达到2000米的城墙。

    资料称，“城墙始筑于清康熙54年（公元1715年），开4个城门，东门曰‘升恒’，南门曰‘静澜’，西门曰‘阜城’，北门曰‘壁辉’，城门上都有城楼”。

    抗日战争期间，西门被毁，20世纪50年代，南门又被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东门、北门。这一段残败城墙今年被翻修一新，但城楼主体是原貌。

    东门长青客栈的老板告诉记者，以前，在凤凰，城墙用以“防盗”，一到晚上，城门就关了。里面住的都是有钱的大户人家，修深宅大院，平头百姓都住城墙外，沿江，多修吊脚楼。

    老板姓滕，“长青”就是他的名字。滕老板今年60岁，三兄弟。自己家里人口9个。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已下岗好几年，到处做点小生意。

   1998年，凤凰开发旅游。滕老板开始撑船、开“慢慢游”。随着来凤凰的人越来越多，今年5月，他和兄弟一合计，花10万元重建了城墙外的祖屋，前挨着城墙边，屋后推开窗子就是码头以及沱江，依然保留吊脚楼，木板房的式样，三兄弟同时“重操祖业”（其祖父原来就开过旅馆），挂出三个家庭旅馆的招牌。

    滕老板介绍，现在整个凤凰古城的家庭旅馆大概有二三百家。

    他说今年“五一”，凤凰游客爆满，“连政府礼堂都打了地铺，还有更多的客人，住不下，被一车一车往吉首、麻阳送”。所以，政府“支持、鼓励家庭旅馆”，不收税。

　　其实，这些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家庭旅馆，已成了凤凰另一道风景线。尤其是那些招牌，如“沱江人家”、“萧萧客栈”、“老菜街客栈”、“四乐堂”等等，一律自成章法，写得漂亮，颇有二三十年代水边驿站的意境遗风。

    家庭旅馆一般开在古城区，特别是临江的吊脚楼，旅游者最为钟情。

    凤凰人大多性情朴实，热情好客。开家庭旅馆，他们夜里会自发地提灯巡查，生怕客人丢东西。收费也低，一般是20元／床，干净整洁。而且有人情味，住着住着，很容易像一家人的样子。

    一个游人，他若真懂了凤凰，开始来二次、三次或N次，基本上都会直奔第一次入住的那一家，进门叫“我又回来了”。

“万寿宫丁丁响”

    关于凤凰，旅游册子上的景点，各人可按自己的感觉去体验。当然，有的地方，肯定会令你后悔不迭，“气结”不已。这个不好说。

     但有几个非旅游场景，要专门推荐给某些人。

     一、古街口广场。

    这个名字不见“经传”。就从凤凰县委大门口开始。

    广场面积不大，但是开阔。最经典的是东正街口左侧那一幢半弧形的老房子，仅一层，墙面斑驳，用作饮食店、休闲吧，容易让你想起某部外国电影中的异域小镇。

    尤其在游人四散后，空阔的广场，人声渐灭，却痕迹依稀。火拼、私奔……似乎一切与“游侠”有关的远古传奇刚刚上演完，边地苗人体内强悍、浓烈的血质，仍暗暗凝结于此。

    此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与强烈吸引力。

     二、万寿宫丁丁响。

    这句话出自与沈从文同时代的一个作家废名的小说。写一个小孩子听着一座废弃的殿堂里的风铃，在墙上留下了这歪歪的6个字，留下了童年对故乡的感觉。

     凤凰的万寿宫并不是废名写的那个万寿宫。凤凰的万寿宫在东门外沙湾，还是靠着沱江边。它建于明末清初，原是凤凰城有钱的江西商人的会馆。

     1932年，据说“湘西王”陈渠珍在这里设过印钞厂，小学。1949年以后，还做过粮仓。后破败，无复昔日繁华。但是会馆内外，大树荒草，异常茂郁。9月14日，恰巧就在万寿宫门外，四五个石匠凿石凳，在正午安静的阳光与风里，叮叮作响。时空恍惚。

     三、原凤凰副食品厂。

     这是凤凰县的一幢老厂房，与东门长青客栈隔沱江相望。外观完好，已废弃。

     这幢厂房气势庞然，面江20余扇窗户，一字横排。复式屋顶，小一号的玻璃亮窗，五六十扇，又是一长排，更无间隙。厂房应建于20世纪50年代，带着那个时代的鲜明特征，有点沧桑的荒诞意味。

     据说该厂房已卖出，买方拟将其拆除，在原址建一个五星级大宾馆！可惜。

     四、文昌阁小学。

     这是个充满了“情商”的地方。

     至少，在任何别的小学，似乎都不大可能见到这样的“示范”——校门口，一块字碑，书“童年不再”，刻的是黄永玉一段关于母校的回忆文字，内有“今朝啊已不是今朝，你还是这样年少”；升旗坪，立有该校最引以自豪的学生沈从文文章刻碑，大开版中英文，写“我自幼喜逃学”等。

     在文昌阁小学念书的孩子，有可能拥有一个想象力丰富，精神自由的童年。

不慌张的人生

     凤凰其实不大。走马观花看古城，半天也就差不多。这样，一天就可以走人。

     一颗浮躁的心，看不见真正的凤凰。

     凤凰最打动人的，是那种日常生活气氛，是不慌张的人生。世事变幻，过客匆匆，凤凰也被推到一种商业边缘，但世居水边，如水一样不张扬，不慌张的精神气质难以磨灭。

     新、老城一分为二。新城嘈杂，住在老城临江的客栈，一丁点汽车声都没有，只听见一槌一槌的捣衣声，偶尔虹桥那边会飘来锐亮的苗歌，显得极遥远。

     入夜，凤凰会在黑暗中呼吸。

     随便选一条长巷，“扎进去”。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尖叫着，笑，追追闹闹。一个女孩子被推了一把，转身去追推人的男孩子。石板路被打得很响。这大概是这个年代对“青梅竹马”最后的注解了。

     另一个更深的巷子，一个头发发白的老爷子，一个人拿个手电筒，走着走着，突然俯身向一个石台阶。走过他身边，竟然是在捉蛐蛐！问，捉到了吗？嘿嘿一笑：捉到了。那一笑，让你一怔，浮生若梦啊。

     再转来转去，文星街，碰到一个“光头”。手指甲是蓝色的。刘大炮！凤凰的蓝印花布大王！有个四川的游人在网上写文章，幻想能在凤凰的巷子里碰上刘大炮，聂胡子，如武侠小说开场的侠士相遇。

     这有何难？

     只要你带一颗不慌张的心来凤凰，或者，来到这里，你的心不再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