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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报记者 邹容 图/特约提供 卢瑞生 石同玉
“毕兹卡”(音),土家族人的自称。其发音为土家语,意思是指“本地人”。这个民族在五六千年、极其漫长的年代里,并无确定族称。他们以与世隔绝的生活姿态,默默无闻地出没于史称“烟瘴之地”的湘、鄂、川、黔边界处。至秦汉时期,终于有史籍将之称为“武陵蛮”,而直到1957年1月,国务院才正式宣布它是国内一个单一民族——土家族。
“双凤村的‘毕兹卡’最正宗,也只有这里跳的摆手舞,毛古斯是‘原汁原味’的”——5月28日这一整天,两位“永顺向导”石同玉、卢瑞生轮番向我“灌输”这种认识。
双凤:山顶上的土家村寨
双凤,距永顺县城约20公里,行政辖属和平乡,坐落在海拔600米的“山尖尖”上。符合“自古以来土家村寨散处溪谷、所居必择高峻”的居住规律。
5月28日中午,微雨。
我们的丰田皮卡从乡政府驻地拐进山谷,在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上走了大约5公里的样子,就被迫“抛锚”。后沿陡直的山道徒步攀爬半个小时左右,才进入双凤村。
双凤在地图上的名称被标识为“双峰”。而村里68岁的“毕兹卡”田仁信说,此处地名溯源,发音应为土语“桑栖”(音),后变来变去,才成了现在的汉语音“双凤”。
目前双凤村有85户人家,大约300多人口,全部是土家族,以田、彭两姓为主。
全村居家在山顶,赖以生计的稻田却在山脚。耕作收获,全靠竹篓背上背下。田里的功夫历来由男人操持,背背篓主要靠女人。
村口新建有一座“摆手堂”,堂前有宽坪。据《永顺县志》记载,以前每一个土家村寨都有一个“摆手堂”,就像侗寨必有“鼓楼”一样,是标志性建筑。
与一种正在消逝的文化力对话。
 | “摆手堂”也叫做神堂,原是祭祀祖先的地方。现在主要用为土家人在节庆日聚众娱乐的场所。
双凤村所有建筑都是木构造,“全村的房子看不到一块砖”。厢房里设有火塘,高挂着黑黑的正宗土家腊肉。岁月和生活的印记,处处鲜明深刻。
源流“正宗”考
据说,双凤是整个湘西“土家族风俗保存最完整的两个村寨”之一。
2001年7月,凤凰卫视与天津电视台合拍《寻找远去的家园》,其中有两集拍的就是“双凤之舞”。在村干部拿出的一个黑皮本上,我们还发现了中央电视台1台、2台、4台等栏目组的一些留言。
干部说,这两年来双凤的主要是两种人,一是“搞研究”的专家学者,另外就是媒体记者。来的目的不尽相同,但选择的原因一致:这里的土家族风俗保留不仅完整,而且“正宗”。
村里的干部笑称永顺有“五个一”:“天下第一门”,不二门(永顺县城关境内);“天下第一漂”,猛洞河漂流(2002年2月,此称号获湖南省著名商标,是我国旅游服务行业唯一的著名商标);“天下第一柱”,溪州铜柱(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移置于永顺王村);“土家第一村”,双凤村;“土家第一人”,田仁信。
前三个“一”,有史可查,毋庸质疑。后两个“一”,不见于正式的文字记载,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后汉书》记载武陵山区有“武陵蛮”,永顺土家先民是其中一支,而双凤地界亦属此区域内。
1950年9月,当时以苗族身份出现而事实上语言、习俗又有别于苗族的“毕兹卡”,引起国内语言学家及政府的关注。
1952年,中央民族大学的语言学专家率先深入永顺包括和平双凤在内的“毕兹卡”聚居地,使用国际音标记录下了那种“呢喃难辨”,“瞠目莫解”的土人语言。
1953年至1956年,语言、历史、风俗等各学科专家再度系统研究了“毕兹卡”现象,终于认定这是一个单一的少数民族。
双凤村老一辈人还记得1955年有大学者来村子里“搞调查”,但说不出姓名。《永顺县志》记下了这些学者的名字:潘光旦、向达等。
永远记住祖先的模样,我们的根源。跳演“毛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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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县文化馆的卢瑞生还介绍说,当年为“土家族”正名,“永顺县好多知识分子因此被打成了‘右派’”。
现在双凤村五六十岁的老人们交流依然使用土家语。田仁信用土家语读我的名字为“倪察”,“倪察”,劝请喝酒为“热乎”。
这位68岁的“毕兹卡”着青色丝帕,穿对襟衫,脸色黝黑,表情沧桑温和。
他会吹木叶,会唱土家山歌,一开腔,“哦呵咿哦……爱玩爱耍的围拢来哦”,旁边的卢瑞生就啧叹,你听,你听,这个调子才是原汁原味。
卢说,现在“新一辈”唱山歌的,不能够用纯粹的土家语唱,调子也没这么“纯正”。而贵州、湖北一些土家族山歌、舞蹈,更是直接从双凤、永顺“学过去”的。像1999年,田仁信和村子里的人被湖北鄂西民族学院特地请了去表演,“坐了满满两车子”。
当然,田仁信能够跻身为“土家第一人”,更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他两次进京表演土家舞蹈的传奇性经历。
田仁信的两次“北京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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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起木叶声连声”。邹容摄 |
田仁信两次进京,期间相隔45年。
1957年9月第一次进京,田是一个23岁,年轻英俊的土家族小伙子。当时土家族刚刚被确定为一个单一的少数民族。田仁信和另外两个土家族代表受邀专程去首都展示“土家风情”。
田说,他们见到了周恩来、朱德、陈毅、贺龙等国家领导人,“可惜没有看见毛主席”。那次他们主要跳“摆手舞”,“毛古斯”,是“从父亲、祖父那儿一代代传下来的”。
“二进京”是在今年的5月1日。
中华民族园开园。永顺县在园中设立了土家寨。据说此举也是要为湖南争得“正宗”的土家族渊源地位。
田仁信和另一个“老把式”(土家族人对长者的尊称)带了村里二三十个姑娘小伙子,去北京跳“摆手舞”、“毛古斯”。为了不让土家本色走样,跳“毛古斯”所需的稻草装束,都是由田仁信他们自己在家里扎好,随火车运到北京。
“土家寨”开园表演结束以后,田仁信回到了双凤,“北京那里还留了十几个年轻人”。
田比较欣慰的是,自他而始到年轻一代,双凤村的“摆手舞”、“毛古斯”还算实实在在的,“我们这儿是真正的土家”,而“其他许多土家族都改变了,乱了,跳的‘摆手舞’都走形了”。
缠绵“摆手歌”,拙舞“毛古斯”
山野间质朴的生命之舞。摆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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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家族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是“社巴节”(六月六)。“社巴”为土语,意思就是“摆手”。据考证,摆手舞,是土家族原始的祭祀舞蹈。
摆手分为大摆手,小摆手。小摆手是一村一寨自行娱乐,大摆手相约数十个村寨“齐乐”。时间一般在正月(从正月初三可一直跳到正月十五)或“六月六”。
“摆手”不论男女老少,不限人数,自动形成圆圈,有摆手歌或鼓、锣伴奏。据说,永顺前两年曾组织过全县8万人同跳“摆手舞”。而在一首清代的《竹枝词》中,永顺有“红灯万点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这样极其令人沉醉的记载。
5月28日,田仁信带着几个年轻人冒着小雨,在村前一块空地上即兴跳了一段“摆手舞”。其动作模仿耕种、收割等,形态顿挫,拙朴,与我们在很多艺术表演场合看到的,优雅、精致的“摆手舞”确有极大差异。
遗憾的是,当时由于天气原因,我们未能欣赏到被称为中国戏剧鼻祖、土家族文化活化石的“毛古斯”(土语音译)。
据称,过年节跳完“摆手舞”,土家人都要跳“毛古斯”。
“毛古斯”中有歌舞、对话,有完整情节,有固定场次。内容主要是讲“先人来历,先人生活”等。其装扮因模仿原始人类穿树衣、兽皮,所以从头到脚一律披茅草替代,并在腹前捆扎红色“草把”以喻生殖崇拜,娱悦女神。传统的“毛古斯”只由男性跳演。表演时,“全身不停抖动,碎步进退”,“舞步粗野、狂放、雅稚”,加之以土语大声应对,毕现原始的古朴气息。
据说,这种直接、质朴的表现力,尤其令生活在越来越精细、修饰的所谓文明社会中人感到强烈的震撼。双凤村人有一种很自觉的骄傲,他们坚信“这里是真正的土家”,对流传至今,“一点都没走样”的“摆手舞”、“毛古斯”也保留了由衷的热爱。可是,相对于山外轰轰烈烈的世界,双凤似乎是藉着不便利的交通才形成的一座“文化孤岛”。
前两年,双凤村以14万元人民币的价格卖了一根千年楠木给日本木材商,通了电和简易路,看上了卫星电视,村子里多半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出外打工。
文化的保留、传承与不可阻挡的时代发展,在这里,开始成为一个新的历史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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