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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石灰,更没有水泥,没有任何粘合物,但无论巨岩石片,仍然各就其位,千多年并不坍塌。
大门边一对石雕工艺极为精湛。瑶民崇拜狗。石雕上栩栩如生的狗,在这里活蹦乱跳嬉戏了上千年。
□文/李渔村 图/易岘庄
它是过山瑶的千年家园所在;
它是一处游耕民族最早的避乱秘地;
它是凋落在光阴深处的繁华古镇;
溯源“千家峒”,临湘境内———
诱惑
久雨新晴。
大清早,临湘市图书馆葛馆长说,大家吃饱喝足,今天进龙窖山去。
此前,我在图书馆查了康熙二十四年的《临湘县志》:
龙窖山,县东南百二十里,跨临湘、通城、崇阳、蒲坼四县,上有龙湫,因名。
市文化局汪局长又送来了宋朝范致明著的《岳阳风土记》,其中也有关于龙窖山的记载:
龙窖山在县东南,接鄂州崇阳县雷家洞、石门洞,山极深远,其间居民谓之鸟乡语言殊离,以耕畲为业,非市盐茶不入市邑,亦无贡赋,盖山瑶人也。
而早在动身来临湘之前,我在长沙已得知,新近龙窖山已发现了面积约10平方公里的特大规模的古遗址,考古专家已证实为瑶族早期“千家峒”遗址,所处年代距今约1000年。龙窖山的地理位置、地形、风俗、遗址等,都与瑶族文献《千家峒歌》和民间传说的描述相吻合。
这样说来,我们要探访的,正是瑶族千年前的故园,一座延绵数百里、万山鸟语喧的鸟乡,一个绿竹遮天,浓荫匝地的古文明神秘之地。
“山瑶自生长,名字无符籍”
临湘市文化局汪局长,一个中年汉子,脸庞晒得黑里透红,像个地道的龙窖山民。大学读的历史系,在文化局也并不管考古,但他“业余”考察龙窖山,有空便往山里跑。几年下来,他成了临湘研究“千家峒”最有成果的专家。他说,公家没经费,全是个人掏腰包。近期想出一本关于龙窖山的书,说不定也要自己掏腰包。
关于瑶族,汪局长话说从头。
我国瑶族共有140多万人,主要分布在湖南、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地。瑶族历史悠久,迁徙频繁,形成复杂的社会群体。其称谓有的源于服饰,有的源于居住地,便有红瑶、尖头瑶、花脚瑶等三百多种名号。
根据遗址实物研究,千年前龙窖山的瑶民是盘瑶,又称山子瑶、过山瑶。
瑶民是游耕民族,“山瑶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大多避居深山老林之中,耕山为业,故有“南岭无山不有瑶”之说。传说楚平王曾赐瑶山王“过山榜”“平王卷牒”,瑶民可以游耕山场,蠲免国税,有管山耕山之权,可以随时择山迁徙,不受拦阻,不纳赋税。
龙窖山是幕阜山余脉,滨临长江洞庭湖,雨量充沛,气候温和,方圆数百里竹木葱茏,野物繁多。龙源溪长年水流淙淙,自然是瑶民理想的家园。
更重要的是,龙窖山地形复杂,便于防卫。龙源溪流经贵竹坡的那段,三公里溪流,不仅两岸青石砌驳,溪面也用大青石板覆盖,相隔不远便有下溪的蹬——这实际是防御工事。敌人追来了,钻地道似的钻进溪流中,可进可退。所以贵竹坡千家峒,也是瑶民的避乱秘地。
未进山,却见到偌大一个湖
当日,我们的面包车东行10公里,尚未进山,车窗外已展开偌大一个湖。
我们在堤岸前下车小歇。湖水清涟,水波荡漾,有小舟轻划如梭如织。几十里水面,港汊河溪根须似的伸向大山深处。这是一个人工湖,名字叫龙源水库。
上世纪70年代初,临湘动员了三万劳力,花四年功夫修成,当时这四周山岭住满了民工,斫草为铺,拾薪为炊,白天人群似蚁,晚上篝火连天,就靠箢箕扁担锄头加上血汗,使这山口出现了又一个“龙湫”。目的是聚龙窖山之水,灌临湘平原之田。
随行有熟悉情况的人对我说,“当时,你父亲自挑铺盖盐米,从桃李桥老家步行八十里,在此挑堤两个月”……我心头一热,差点流出泪来。
父亲早已化入青山,若他九泉得知,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在他曾流血流汗筑成的大堤前低徊浩叹时,也许会欣然含笑。我们的先人不都是这样咬紧牙关劳作,才遗留下一处处文明的遗迹么?我似乎顿悟了:我在长沙工作几十年,脚步踏遍九州大地,为什么独独钟情于湘北的山水,时不时找机会在岳阳、临湘的热土间徘徊……
又一伙山民在小船上相召:坐船上去,看大瀑布,吃柴火饭,清水肉嫩子鱼……
“专干”、“秀才”作导游
龙窖山多竹。金竹篁竹水竹苦竹楠竹紫竹白竹实竹凤尾竹潇湘竹……《临湘县志》“竹之属”栏目中记载的各种竹列队在车窗外闪过。
山中春来迟。竹笋,一丛一窝笔尖似的爆在坡上路边,司机怕压坏了笋,打着方向盘左转右拐。龙源乡文化站的“刘专干”领着我们在竹海绿雾中穿行。乡文化站只有一个文化专干,刘专干并不“专”,集文化辅导、文学创作、摄影,甚至考古导游于一身。刘专干和山民一样言辞不多,山路边离奇的鸟鸣,是鹧鸪叫斑鸠鸣画眉啾野鸡啼,他却能要言不繁一语说清。与山民的区别,是胸口挂了个傻瓜相机。他是这深山老林中现代化的知识分子。
在竹雾中钻了十多公里,汽车停下了。早有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等在路边。他微笑着说,欢迎大家到山里来。他穿一件松松的灰西服,白脸文秀,说口相当标准的长沙话。我猜他是小学老师,或是下乡知青。刘专干却介绍:他姓沈,是村支部书记,土生土长的山民,初中毕业,是山里少有的几个“秀才”之一。
我们站在山口,抬眼望,龙源溪从十多里远的山峦深处淙淙蜿蜒而来,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刘专干指着溪口说:“你们看,那几棵松树……”溪口畔有一小坪,郁郁葱葱一团,原来屹立着五棵古松,松涛霍霍中,如五个老寿星在相对晤谈。“这是护塔松。千年古松之间,原有一座宝塔,可惜动乱中被拆毁了。”
遥想当年,万绿丛中,苍翠古松之间,古塔黑挺挺如一柄长剑,直指蓝天,守护着神秘的山坳,那是何等气概!难怪日本鬼子惧怕埋伏,不敢进拢龙窖山一步。
我们沿溪上溯而行。曲折溪岸,全用青石砌驳,石块大者如门板,小者似巴掌,砌得细密牢固。每隔数十步的岔路口,便砌一道拱门,拱门口有人工凿出的门墩痕迹。没有石灰之类的粘合物,当然更没有水泥,经千年洪水冲洗,至今不塌不垮。溪面宽窄大致相同,约十米左右,全用巨石板平铺,一石搭两岸,溪流便成了阴河。工程之大之奇,令人浩叹。
“秀才”说,万顷山峦连绵,两岸山峰相夹,先民铺溪为路,这条青蛇似的溪路,是三省(湘、鄂、黔)四县(临湘、通城、崇阳、修水)的唯一通道。
溪路两岸,原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有40家茶行150条棍(镖局壮丁),茶馆饭铺酒店无数。瑶人汉人苗人杂处,马帮骡队络绎于途,马铃声马蹄声此起彼伏。路中踏歌行,楼上红袖招,好一个理想家园,世外桃源。
繁华古镇今安在
龙窖山千家峒———理想家园———避乱秘地……
由于地连三省的特殊地理位置,此处又演绎为几百年的繁华古镇。
临湘滨临洞庭、长江,气候温润,自古产茶。云雾毛尖,唐宋以来,贵为贡品。岳阳的鱼虾莲藕,临湘的茶叶谷米,通城的山货,修水的桐油……都在这古镇中集散输送。青石溪道,犹如一条大动脉,滋养着这三省边地。
而村中因遍野长满楠竹,故称贵竹坡。有户人家买回一个猪头过年,失手间猪头滚下山坡,来年在山窝里发现这猪头肉竟鲜好如初。故村子又名猪头坡,村人嫌不雅,改名为朱楼坡。
猪头经年不腐,只是一个传说。山中气候宜人,空气清新无尘,至今人家夏夜不用蚊帐,倒是事实。
村子方圆十多里,现已发现古村落,古墓群,石屋,石祖(表示生殖崇拜的男根)多处。离村五里的胡家屋场、佘家山、鸦头尖发现十多间石屋。经勘测,这些石屋大多长4米,宽3.8米,门南向;还有乱石堆成的小庙,最原始的祭台,约40多公分高……这些都是1000多年前瑶民的遗物。看来,“千家峒”是瑶民社会组织形式,是古瑶民的理想家园。
“秀才”带我们到村子的中部看了“公屋”,一座年久失修被废弃了的房子。门楼高大,台阶以巨石砌成,门口石雕上雕有各种形态的狗,千年风吹雨打,似乎仍在活蹦乱跳,栩栩如生。有一年,瑶王被敌人围困,便张榜招贤,许诺谁能退敌,便将公主嫁他。一只斑斓花狗揭榜退了敌。瑶王守信,将公主嫁给了花狗,花狗变成了英俊男儿……瑶民喜欢鲜艳花布,视狗为神物,这石雕便是物证。
瑶民是游耕民族,在龙窖山开拓一段文明之后,又迁徙去了江永、广西等地。
在瑶民创下的基业上,龙窖山贵竹村曾有过数百年的繁华,直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陆路取代水运,汽车取代马帮,这繁华才渐渐雨打风吹去。眼下村中,零零落落散住着七八户人家,种田、伐木竹为生,都是汉族,瑶族的影子也没有一个。
瑶族先民创造的那段文明,成了逝去了的古老悠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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