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十章 实用主义(1)

　　太空在召唤，但当1956年7月U-2侦察机开始服役时，美国依然不打算将侦察卫星送入遥远的地球轨道。而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安全、精确的火箭、导弹的研制上，送个什么玩意儿上天，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艾森豪威尔政府全面审视一下1956年中期卫星发展计划的话，它早就应该意识到应迅速在太空设置侦察系统，很不幸，那种想法迟到了一年多。

　　华盛顿不缺少关于卫星的提议，甚至不缺少积极的计划。1956年7月4日，当哈维·斯托克曼飞过列宁格勒上空时，空军正秘密进行一项雄心勃勃的卫星计划，那是兰德公司1954年“反击项目”报告的直接产物。海军与国家科学院联合研制一颗科研卫星，使用海军“先锋”火箭将其送上太空。尽管这项计划并不为公众所知，但它在很大程度上为军事卫星的发展扫清了障碍，因为各国尚未在领空以外的空间提出领土要求，它的成功发射建立了太空自由利用原则。艾森豪威尔政府明白这种全新的法律问题至关重要。如果苏联和其他国家坚持他们有限的国家领空延伸到大气层外的话，那么任何一种卫星，不论民用军用都将被禁止，而且在此法律问题未解决之前，很可能引发旷年累月的外交纠纷。

　　但目前这些设想中的问题完全是理论上的。卫星计划由于缺乏合作、资源不足和技术滞后已几近停滞。空军也没有研制出能从太空拍摄并将清晰图片传输回本部的摄像系统。颇具讽刺性的是，部分问题出现在兰德公司，而它曾竭尽全力敦促政府认真考虑卫星计划，如鲍勃·索尔特、吉姆·利普和默特·戴维等兰德研究人员都曾鼓动空军开发本国尚未掌握的电子技术。五角大楼的扶持资金少得可怜，空军及其主要承建者洛克希德公司不可能很快解决技术问题。而同时，克里姆林宫已动员苏联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在太空击败美国，他们真切意识到，如果能取得这样伟大的成就将在国际社会上造成一种苏联在科技领域遥遥领先的美好形象，使世人相信在科技领域它应经超越了美国。

　　当然，没有火箭就没有卫星。1956年，美国火箭计划才刚刚启动。战后近10年来，美国一直饱受军派战争之苦——这种军派战争可追溯到战争年代。受纳粹德国的V-2刺激，美国开始研制自己的火箭和导弹。虽然那些德国武器并不精确， 但1944年底德国对英国的火箭攻击仍是新时代战争登上历史舞台的标志。1944年11月12日，勇敢的CBS（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爱德华·Q.默罗在伦敦通过广播向全世界报道了那些火箭：“这次德国展示的技术和智慧最重要的是它使战略边境、山川障碍完全失去意义。而且，在许多卓越的科学家看来，它还意味着几年内现有的空中炮击的方式将像格林机关枪一样过时，未来可能由此爆发的战争更令人心惊胆颤。”

　　在恐怖的V-2首次露面前，美国陆军就一直同加州理工学院、通用电气公司进行火箭技术的合作研究。不幸的是，罗伯特·戈达德的探索几乎没为这个战备项目打下什么基础，这倒并非因为戈达德的实验不尽如人意，而是因为他的成就鲜为人知。20年代早期，他在麻省的住宅附近取得液体燃料火箭上的一系列成就之后，就搬到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城外的一个偏僻农场。在那里，他找到了理想中的清静和隐蔽，但也差不多完全退出了人们的视线。虽然自1930年到1945年，戈达德在此农场试飞火箭48次，但他固执的低调想法限制了这种设想的广泛流传。

　　1945年，欧洲战争渐渐平息，陆军认为实施火箭计划的最快捷方法是把一船V-2火箭及专家运回国内。沃当斯火箭发展部的一名担任领导职务的上校派遣一名助手到欧洲招募德国顶级火箭专家。这项任务很快变为战后将德国工程师和火箭设备转移到美国的秘密行动了。这是一次功利与道德冲突的计划，结果是把许多曾经是纳粹的支持者们带到美国。两次转移代号分别为“阴云计划”和“曲别针计划”，幕后的交易也非常简单。如果那些德国人将他们的专门技术用于为美国制造火箭和导弹，他们与纳粹集团的关系将不再追究。纳粹弹道导弹技术权威布沃纳·冯·布劳恩是最突出的，他成为美国太空计划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战后，苏联也组织了同样的行动，把许多德国火箭科学家带回莫斯科。

　　1945年10月，第一批德国人入住新墨西哥州的白沙试验场，得克萨斯州艾尔巴索城北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区，那里是陆军主要导弹试验基地。布沃纳·冯·布劳恩本人被安排在艾尔·巴索城的极乐要塞。在白沙，那些德国人帮助美国人从360吨零件中组装出了许多V-2火箭。那些零件是战争结束前夕从德国秘密运来的。1946年5月，曾用来震慑英国的德国火箭在新墨西哥东南圣安德芮和萨克拉曼多山飞上了天空。从重用纳粹火箭专家的毫无人情味的决定中最能看出冷战中盛行的功利主义，这种功利主义常使华盛顿能够与国外独裁者和凶残的军事组织狼狈为奸。不过，对德国人的利用最终巩固了美国的安全。

　　布沃纳·冯·布劳恩和他的同事们并非导弹技术的惟一源泉，陆军航空部规划了二十多项导弹计划，涉及六家飞机公司。其中一项，康维尔的“MX-774计划”，这是射程为5000英里的弹道导弹的前驱。

　　由于担心导弹成为陆军垄断领域，海军于1945年启动了它自己的火箭计划，并很快启动卫星的开发项目，弥补了陆军的不足。海军的太空火箭可行性评估委员会总结说，一旦发明出合适的推动系统，通过火箭卫星可被送入预定轨道。但当1946年3月，海军建议陆军航空部加入制造此卫星的合作行动时，被婉拒了。拒绝它的是刚出任航空部负责新技术开发的副总参谋长——陆军少校柯蒂斯·勒梅，他很快就开始了其独立的卫星计划。他聘请艾尔·思科多的道格拉斯飞机公司研究计划的可行性，随后的一系列事件促成了道格拉斯与空军合作出台的兰德规划，并在1946年5月形成第一份报告——《实验型绕地球宇宙飞船的初步规划》。

　　不幸的是，战后研究火箭和导弹的热潮只是昙花一现。由于通货膨胀和无节制的财政开支，杜鲁门政府很快开始削减五角大楼预算，而导弹和卫星计划皆在受害者之列，“MX-774计划”和其他10项导弹计划都被取消。勒梅要求兰德公司准备一份更详尽的卫星设计报告，希望下一步将研制工作安排给某家飞机公司。1947年2月1日报告递交上去，但由于资金匮乏及空军对飞机的偏爱，进一步的行动就被搁置了，尽管利普强烈吁请立即着手卫星的研制。

　　导弹开发者们同样面临着技术困扰，尤其是飞越大陆和海洋的远程导弹的可行性。1945年底，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首席科学顾问凡尼弗·布什在说起洲际弹道导弹时，准确地表现了这种心态：“从技术上讲，天晓得这玩意儿该怎么造，我相信短期内是造不出来的。”到1948年，五角大楼搁置了所有卫星研究和发展项目，刚独立出来的空军也只想着制造更多的轰炸机，因而只向四项导弹计划追加投资。

　　华盛顿这种态度一直延续到1952年氢弹爆破成功，特雷弗·加德那、唐纳德·夸尔斯及五角大楼其他科技领域富有创新思想的专家崭露头角。1951年2月，约翰·冯·诺艾曼领导的战略导弹鉴定委员会报告说，可设计出适用于远程导弹的足够小且轻的热核弹头。委员会积极敦促政府加快导弹研制项目的进展。

　　此报告的影响很快表现在远程导弹的性能指标上。1951年，一直对恢复导弹研究不感兴趣的空军开始一项新的导弹计划，即最初被称做“亚特拉斯”的导弹研制工作，但经费只有区区的50万美元。此导弹的有效载重是1万磅，可以高精确度地击中5 000英里外的目标。委员会确信可以生产一种更小的弹头之后，工程师们将洲际导弹的载荷降到3 000磅。由于氢弹头比核弹头威力更大，它的准确度也得到了提高。

　　1954年，空军加大了实施“亚特拉斯计划”的力度，在空军研究与发展司令部内成立了独立的行政部门管理此项目。作为一个崭新的机构，西部发展署总部设在洛杉矶西部边缘的英格勒伍德一所旧校舍里，这里距主机场不远。导弹试验基地位于阿奎罗尖岬，圣巴尔巴巴北部加州海岸一片空旷、多风的狭长地带。首任司令詹姆斯·麦考马克陆军上校退休时，空军将此工作交给了施里弗将军。1954年6月，他走马上任，决心尽快将威力巨大的先进导弹武装到全国。

　　和五个月后负责制造U-2侦察机的理查德·比塞尔一样，施里弗也喜欢速战速决，尽可能摆脱官场的拖沓作风。他很快使英格勒伍德可以不顾及烦琐程序和文山会海，变成充满创造性和高效率的团队。他聘请两位非军队专家西蒙·瑞姆和迪安·E.伍尔德里奇参与技术开发，这是一次打破空军常规研究发展计划规定的举动。在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时相识的瑞姆和伍尔德里奇，作为休斯飞机公司精密先进的电子系统的设计者和与休斯齐名的瑞姆—伍尔德里奇公司（与克里夫兰汽车配件公司、汤普森公司合并为TRW）的创立者，他们早已是新生的宇宙航空领域的大名鼎鼎的人物。二人曾同为冯·诺艾曼委员会的成员。与施里弗合作后，瑞姆—伍尔德里奇为美国导弹计划提供了技术指导。后来，TRW成为制造监控苏联无线通讯的侦察卫星的主要承建者。

　　施里弗还让华盛顿的领导明确导弹是空军的头号发展项目。1955年2月，基利安委员会评价说空军正迅捷地推进其导弹项目之后，白宫更坚定了立场，尽管委员会错误地预言空军在1965年前不可能制造出一军械库的导弹。“研制这样的导弹需要解决一系列令人生畏的技术难题，”委员会指出，“大小尺寸本身就是一个难题，重返大气层又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每颗试验导弹的发射很可能就代表了一次极重要的行动，在导弹研制过程中需要多次发射试验。”委员会还说：“为尽早完成洲际弹道导弹（射程约5 500海里，兆吨级弹头）的开发，还需要继续投入充足资金。”一旦找到合适的工业基地，使导弹计划全速进行，施里弗将依次把各项计划，包括“亚特拉斯”、“提坦I和II”和“民兵”弹道导弹系统从构想变成现实。由于施里弗积极有力的领导，国家扭转了前期停滞不前的状态，于60年代初制造出了第一批远程导弹。

　　接管西部发展部16个月后，施里弗承揽了空军惟一的独立卫星项目，其正式名称为“武器系统117L”，空军简称为“WS-117L”。它是兰德公司“反击计划”的分支。以“亚特拉斯”导弹为一级推动器，该项目要求把侦察卫星合并到二级火箭发射台上。卫星本身将容纳一个柯达照相机系统，拍摄出大型物体如飞机等的清晰可辨的照片。曝光的胶片将在卫星上自动冲洗，照片会被电子扫描，图像信号将像电视广播一样通过无线电传回地球，然后再将电子数据流还原成图像。

　　这个项目是极富创意的，但这项雄心勃勃的计划远远高出了当时的技术水平。能被传送到地球的图像数量受无线电频带宽度和数据传动比率的限制。而且，绕地球旋转时，沿轨道运行的卫星在地面站的无线电范围内的时间极短。为了解决每天传送来的照片数量偏少的问题，卫星必须在轨道停留一年或更久，那就要求卫星在距地面300英里高空的轨道运行，以减少大气阻力对卫星飞行的影响。但这个高度又将使拍摄出清晰照片的难度增加，同时因携带大量的胶卷，增加了卫星的载重，使得卫星使用寿命缩短。